二十世纪末叶，中国工笔画发生着急剧变化，从观念和手法的更新，到题材与形式的拓展，都有大突破，衰微了近千年的工笔画开始了一个新的阶段，中国工笔画的复兴已引起艺术界的广泛关注。湖南是中国最早一幅工笔画的发祥地，也是当代工笔画大省。朱训德，在这样一个时空背景下从事工笔画创作，是历史性的幸运。

    我和训德接触不多，几年前曾在美术馆有过匆匆一晤。从他的作品和来信中，我感到他的感悟力强，并且有勤于思考的习惯。在我平时熟悉的画家中，聪慧敏感者，不乏其人，而愿意动脑筋苦苦思索的画家，为数并不多。因为这个缘故，训德近些年的艺术探索不断地开拓和深化，新意迭出，而且，这些作品看上去不生硬、不牵强、不轻浮、不造作，大多深沉厚重，经得住仔细品味。一个艺术家的感悟和思考应该是相辅相成的，它们在作品中是融和为一的。画家通过一定的艺术手段，既表现了他特定的情绪感受，同时也表达了他的艺术观念乃至人生态度。训德的工笔画大都是对自己家乡风情的描绘，或人物，或景象，都有极浓郁的地方色彩。他的表现手法不拘一格，但保持着凝重沉郁而涌动飞扬的基调。他的画表达了大自然美妙的诗意和生命的律动不息，表现了人与自然的亲和及亲和中的疏离。

    创作于九十年代初的一批作品反映了朱训德对传统工笔画的继承。流畅而精细的线条，淡雅的用色，造成清新而沉稳的画面效果。在以后的五六年里，画风逐渐改变：画面由简练而繁复起来，从线的表达转向对形体的强调。色彩由单纯而丰富，由清爽而浓丽，画面效果由静而趋于动。画家调动了种种表现手法，创造了画面视觉的动感和动势。

    如果说在他多画的《村塘》、《暮光》中，树叶、莲蓬、草垛呈现为一种纷乱的摇曳晃动，那么，在稍后画的《山月无声》和《山音》里，树木、云和炊烟似在有序地向上升腾。再看看《弦》和《山泉》，画中的飞鸟、花、叶，都轻轻飘飘地旋转飞动着。在另外一些作品中，也有乍看似静的情况，如《故乡屋前的小河》、《冬语》等，其实，画中所描绘的形体——扭曲有致的茅屋，姿态若舞的树干，却是婀娜翩翩，顾盼向背，保持着某种动势。训德作品中动感和动势的创造，不仅靠了画中所描绘形体的态势，而且，还充分地利用了线、色等造型因素的表现力。这种动势和动感构成训德作品基调中的涌动飞扬。动感或动势是作品产生音乐感的主要因素。这在一些表现主义作品特别是抽象表现主义作品中体现得尤为突出。训德的作品中有较强的表现主义成分，他的作品都具有音乐感。他利用活泼而密集的线条，形体的特定组合和重复，利用色彩的总体单纯及局部的微妙变化，造成一定的旋律和节奏。他的某些作品的标题也许是一种佐证，如《山音》、《山月无声》、《冬语》、《弦》、《山泉》、《洞庭吟》等，都关联着音乐或声音，这或许不是处于偶然。这种动感或音乐感并不是抽象的，不是纯粹的视觉形式。它是对所表现内容的本质反映，即表现了世间万物的勃勃生机和生命律动；同时，也是作者情感的抒发，即表现了画家同自然的亲和关系，画家自己对大自然的炽烈情怀。

    人与自然的亲和关系，是中国文化艺术的一条主脉。人与自然在和谐中还有对立。训德作品中亲和自然的情怀是炽烈的，也是深沉的。也许，这种“天人合一”的复杂关系正是构成朱训德绘画艺术丰富性和深刻性的终极原因。因此，训德作品中还有凝重沉郁的一面。训德作品无飘忽、轻薄之感，而显得浑厚、含蓄与沉重。在一些作品中，读者还可能体味到些许清冷与孤寂。《冬语》就是这类的作品。凄清、寂寞的画面不仅使人感到平和沉静，还让人生出婶婶的惆怅。《山月无声》的深邃与幽暗，仿佛透着自然的某种神秘与陌生，叫人不可捉摸，难于企及。这是一种怎样的意境呢？《弦》和《山泉》是两幅充满诗情的作品。画中传出呜呜的口弦声和淙淙的泉水声，悠扬不绝。少女如古月般平静的表情和慵倦的姿态，画面中灰暗与沉闷的色调，使读者感到了弦声的凄婉和泉声的沉重。这是一种怎样的情调呢？训德画中对清寂、幽暗以及淡淡伤感的表现，是人与自然关系中难于最终相合的距离感？还是超前意识中人经过自然异化的陌生感？抑或是在永恒无限的自然面前，人类对自身个体生命短暂的慨叹？总之，它构成训德作品基调的又一个方面，即凝重沉郁。训德在借鉴古今中外艺术时持兼容并蓄的态度，以充实、强化自己的绘画语言。在他的作品中，我们可以感到既有楚文化的浪漫诗情，又有汉代漆画色彩的浓重与强烈，汉代织物图案用线的劲健与飞动；既有凡高油画笔触的狂疾与节律，又有东山魁夷画境的肃穆与神秘。总之，这些都被他有机地融和在他的绘画语言中，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所要表达的效果。

    就这样，朱训德以他“凝重沉郁，涌动飞扬”的艺术语言，诉说着他对世界的独特感受，阐释着他对自然、对人生的理解。

责任编辑:雪马
作    者:邓福星